Tuesday, October 6, 2026

游老師分享(1218): 英裔官員成為真正香港人

 

鍾逸傑逝世七載 回望他五大貢獻…….

 

有沒有一個殖民地時代的英裔官員,會被視為真正香港人?我認為有的,當中至少有一位,他叫鍾逸傑(Sir David Akers-Jones,1927-2019)。他走完仕途後,仍選擇留居香港,無疑視此城為家,並終在二〇一九年九月三十日逝於斯(享年九十二歲),把生命句號寫落在這座東方城市。鍾逸傑於六十多年的香港生涯裡,先後擔任過新界政務司、布政司、房屋委員會主席等關鍵公職,對六十年代以後的香港社會發展貢獻良多,他更曾在港督猝逝後,短暫署任香港總督職務。

 

鍾逸傑一九二七年生於英國,年輕時當過商船學徒,其後入讀牛津大學,再赴馬來亞任職。一九五七年來港,最初處理物資供應,一九五九年起先後在荃灣、離島及元朗出任理民官。他學習粵語,與村民、商人及鄉紳打交道,從市場、土地到社區設施,逐項認識香港的實際需要。這段地方工作經驗,成為他往後仕途的重要根基。

 

一九六七年,香港陷入暴動及炸彈恐襲危機。對新界行政人員而言,除了地方治安,還須面對邊境局勢與錯綜複雜的鄉村關係。 當時出任副新界民政署署長的鍾逸傑,參與了政府的危機應對,包括與軍方聯絡,並與新界鄉事力量協調,以保障鄉郊社會穩定。例如,根據六七年報載,鍾逸傑在八月十日與元朗理民官薛文(James Windrow Sweetman)、元朗警署署長鄭展斌等,拜訪元朗民安促進總會,與該會主席鄧乃文及元朗鄉紳舉行會談,討論維護元朗安全、以及警民合作打擊左派份子。鍾逸傑在致詞時表示,只有將一少撮左派破壞份子消滅,香港始能繁榮安定,市民要和政府及警方通力合作。

 

鍾逸傑最具代表性的政績,是參與推動新界新市鎮發展,尤其沙田。一九七三年,他出任新界民政署署長,翌年改任新界政務司,正值港督麥理浩(Murray MacLehose)政府大力推進建屋及新市鎮計劃。

 

新市鎮建設牽涉土地取得、居民安置、地方協商,以及不同部門之間的配合。鍾逸傑長年累積的鄉村工作經驗,使他能在政府發展目標與地方利益之間進行協調,協助工程向前推進。

 

今天沙田高樓林立,很難想像昔日的田野與村落面貌。這場轉變是整個政府及社會共同參與的成果,而鍾逸傑是其中重要的行政推手。他的工作,把香港的居住空間向新界拓展,也為人口持續增長的城市提供了出路。 但這項成績也伴隨爭議。他參與推行的一九七二年丁屋政策,與當年爭取原居民支持發展的背景密切相關;政策後來引起土地公平及原居民權益的長期爭論。新界發展的功績與代價,需要放在一起理解。

 

八十年代初,鍾逸傑出任政務司,工作範圍由新界擴展至全港地方行政,並參與推行一九八二年首屆區議會選舉。 這項改革的重要之處,是把部分地區代表的產生方式交到選民手中。居民除了向官員陳情,也可以選出代表,透過區議會反映交通、環境及社區設施等問題。對習慣由上而下管治的殖民地政府而言,這是拓闊公眾參與的一步。

 

當然,當年的區議會仍有委任及其他非民選議席,權力也有限,不能視為全面民主化。不過,鍾逸傑參與落實這套制度,確實在香港地方代議政治的發展中留下了一筆。

 

一九八五年,鍾逸傑升任布政司,成為港督之下最高級的政府官員。翌年十二月,港督尤德(Sir Edward Youde)在北京突然病逝,他遂以布政司身份接任署理港督,直至一九八七年四月衛奕信(Sir David Wilson)來港履新。 當時中英已簽署《聯合聲明》,香港正處於主權過渡的早期階段。港督突然離世,政府需要有人承接日常管治及最高行政責任。鍾逸傑的這段任期雖只有數月,也沒有一項足以概括其任期的大型改革,但在突發的人事空缺下維持行政延續,本身就是重要任務。

 

由地方理民官走到署理港督,是他三十年公務生涯的頂峰;一九八七年,他離開公務員隊伍。

 

鍾逸傑退休後,仍然參與處理香港最切身的民生問題——住屋。一九八八年四月至一九九三年三月,他出任房屋委員會首位非官守主席,把多年土地及地區行政經驗帶進公營房屋工作。

 

一九八八年,房委會推出「整體重建計劃」,逐步拆卸及重建五百六十六幢一九七三年以前落成的舊公屋大廈。早期公屋解決了大量居民的棲身問題,但隨着樓宇老化、生活要求改變,香港需要的不只是更多單位,也需要更合時宜的居住環境。 這項工程歷時多年,並非全在鍾逸傑任內完成;他的角色,是在計劃起步及推展階段領導房委會。由新界建屋到舊邨重建,房屋始終是他公共生涯的一條主線。

 

鍾逸傑晚年留居香港,投入外展訓練、兒童醫療及「無止橋」等公益工作。紀念這位香港老臣,可以肯定他在建屋、地區行政及公共服務上的投入,也需要保留對其政策選擇的審視。他留下的歷史痕跡,至今仍存在於香港的街道、屋邨,以及我們尚未解決的土地問題之中。

 

(本文部份內容摘錄自:2026年10月4日「觀世界」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878)

06/10/2026

Monday, October 5, 2026

游老師分享(1217): 爸爸、今次真的要走了

 

8歲那年看着警員爸爸倒下, 29歲朱曉彤從澳洲趕返香港,陪他走完21年最後一程…….

 

2026年9月16日下午,廣華醫院病房裡,52歲的朱振國走完了人生最後一段路。 妻子、女兒和家人都在身旁。 那一刻,距離他在長沙灣執勤時遇襲,已經整整21年。

 

對很多香港人來說,朱振國是一宗舊新聞裡的名字;但對女兒朱曉彤來說,這21年,是她由一個8歲小女孩長大成人,每次走進病房,仍然坐在爸爸床邊講話的日子。

 

2005年7月19日早上,30歲的軍裝警員朱振國在長沙灣保安道市政大廈外巡邏。 截查一名可疑男子期間,對方突然拔出生果刀,割傷他的頸部大動脈, 血不停流, 朱振國卻沒有即時倒下; 他負着重傷,仍然追出大約50米。 最後因失血過多,腦部嚴重缺氧,全身癱瘓,從此失去說話和自理能力。 那一年,曉彤只有8歲。

 

她記得,事發當日家人突然接到電話,所有大人匆匆趕去醫院。本來沒有人想帶她一起去,但她堅持要跟。 去到醫院,她看到門外站滿記者, 媽媽已經在哭。 一個8歲孩子未必完全明白「腦缺氧」、「全身癱瘓」代表甚麼, 她只知道,原本會在放假時帶自己去沙田食壽司的爸爸,再也沒有像以前一樣回家, 一家人的生活,就在那一天被切開了。

 

之後很多年,家人試過不同方法, 中醫、西醫、高壓氧治療,只要有人說可能有幫助,他們都沒有輕易放棄, 病情始終沒有明顯改善。 但曉彤一直相信一件事:爸爸仍然聽得到。 她曾經這樣說:「雖然他不能動得,但他一直在聽。」 所以每次探望,她仍然會跟爸爸說話。

 

說自己的生活,說外面的事情,說那些一個女兒本來就會想告訴爸爸的事。 有時候,朱振國會發出聲音; 有時候,他會流淚。 這些反應在醫學上究竟代表甚麼,家人沒有辦法替他回答。 但對女兒來說,至少爸爸仍然在面前; 她仍然可以坐低,叫一聲爸爸,再慢慢講下去。

 

陪着朱振國走過這21年的,也不只有妻女;  朱媽媽多年來,每星期都會到黃大仙醫院探望兒子兩、三次。 以前身體還好,她會自己沿着斜坡一步一步走上醫院;  後來年紀大了,雙腳沒有以前有力,才開始改搭的士。21年, 對旁人來說只是一個數字; 對一個母親來說,卻是幾千次出門、幾千次走進病房,再幾千次回家。 直到今年9月,朱振國情況開始轉差。他出現呼吸困難、血壓偏低等情況,其後由黃大仙醫院轉送廣華醫院。

 

人在澳洲的曉彤收到爸爸病危消息後,立即趕回香港。 小時候那一次,她堅持跟着大人去醫院,  21年後,她已經29歲; 這一次,她從澳洲趕回來, 還是為了同一個人。

 

2026年9月16日下午,朱振國最終因器官衰竭離世,終年52歲。 朱媽媽當日下午亦曾到病房探望兒子, 離開前,她對他說了一句:「走啦,你自己小心啲。」 沒想到回家不久,醫院的電話便來了。 這個媽媽照顧、牽掛了21年的兒子,終於不用再受苦。 她後來只希望,兒子如果真的有下一世,可以過得好一點。

 

朱振國在遇襲翌年獲頒金英勇勳章,表揚他在執勤期間的英勇行為。 但對家人而言,一枚勳章從來不是這21年的全部。 真正的21年,是媽媽年復一年去醫院, 是妻子守住一個突然完全改變的家, 是8歲女兒長到29歲,爸爸沒有辦法回答她一句話,她仍然一次又一次坐在床邊講給他聽。外人會說,他昏迷了21年, 但家人沒有把這21年當成空白,  因為只要爸爸還在,她們就繼續陪。 朱振國當年受傷後,仍然負傷追了出去; 而他倒下之後,家人也用另一種方式,陪着他走了21年。最後這一程,女兒沒有缺席。 從8歲那個站在醫院門外、不知道發生甚麼事的小女孩,到29歲從澳洲趕回香港陪爸爸走到最後的大人,她終於可以再陪爸爸一次。 有些愛,從來等不到一句回應, 但仍然有人願意說21年, 因為對家人來說,只要你還聽得到,我就還有話想同你說。

 

(本文部份內容摘錄自:2026年10月2日「觀世界」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509)

05/10/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