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ednesday, September 23, 2026

游老師分享(1210): 孩子今晚有飯吃

 

政府通知「夜光天使」計畫經費縮水時,梁蓉清最先想到的,不是自己又要多做多少事。 她想到的是另外兩天…….

 

原本星期一到星期五,台灣淡水國小一群弱勢孩子放學後可以留在學校。有人陪著寫功課,有地方吃晚餐,晚上九點前,不必一個人在街上晃。 經費一縮,只能照顧三天。 那另外兩天呢?

 

梁蓉清沒辦法對孩子說:「星期二、星期四政府沒錢,你們自己想辦法。」 於是她做了一個很笨,也很梁蓉清的決定。 五天照舊。 錢不夠,她就從自己家裡帶米。 沒有油,帶油。 缺蛋,就自己買蛋。 然後站進學校廚房,煮給孩子吃。 這件事如果只看一天,可能就是多煮幾鍋飯; 但梁蓉清在淡水國小做了31年。 她常常早上7點多進學校,一直忙到晚上9點,等「夜光天使班」最後一個孩子離開,自己才回家。

 

朋友笑她像「7-11老師」, 她還真的就這樣開了很多年。 梁蓉清不是不知道累, 她只是看過太多孩子,知道有些事情一旦沒人接,後果不是少寫一次功課而已。 淡水國小當時有相當比例的孩子來自單親、失親、隔代教養或其他弱勢家庭。有些人放學後沒地方去,家裡沒大人照顧,三餐也不一定穩定。梁蓉清還看著一些早年的弱勢學生長大後,仍然困在同樣的生活裡,下一代又繼續弱勢。

 

她最怕的就是這件事, 窮,會一代一代複製下去, 所以她把孩子留在學校,不只盯功課, 她找人教書法、扯鈴、柔道、打太鼓。 那些平常考試排不到前面、在班上也不太有存在感的孩子,至少有一次機會站到臺上; 有人第一次因為表演,被下面的人鼓掌。 有人原本瘦巴巴,天天有晚餐吃之後,慢慢長壯。 孩子生病,她還曾自己掏錢付醫藥費。

 

梁蓉清不是有錢人才來做慈善, 她自己也是吃苦長大的。 她來自眷村,年輕時靠半工半讀完成女師專夜間部,後來才真正當上老師。1983年,她進入淡水國小;做過導師、出納組長,之後接下補校主任。 也許正因為自己知道「有人拉一把」有多重要,她後來連照顧的範圍都愈來愈大; 孩子之外,她開始管新住民。 很多嫁來台灣的女性,中文不熟、沒有駕照,也沒有一技之長,想找工作都很難。 梁蓉清就幫她們開中文課、中餐課、烘焙課,催著她們去考丙級證照、考機車駕照。

 

教育局辦新住民母語師資培訓,她又一個一個勸去上。 辛苦幾個星期,拿到證書,以後就多一條工作路。 她連「印尼語」都開課, 不是要趕流行, 是因為淡水不少長輩由印尼籍照顧者陪伴。她想,如果台灣阿公阿嬤也能學幾句簡單印尼語,至少能親口跟照顧自己的人說謝謝,也能把真正的需求說清楚。

 

然後,她又開始管老人, 學校有閒置教室,她拿來做樂齡學習中心; 有些阿公阿嬤一輩子沒摸過電子琴,看不懂五線譜,她就在琴鍵上貼「1234」,讓大家照著數字慢慢按; 最後真的有人彈出了〈小蜜蜂〉、〈小星星〉。 學會跳舞的長輩,她又帶去安老院表演;夜光班的孩子也一起去,幫老人搥背、聊天。 一邊是需要被照顧的孩子, 一邊是原本被認為只能被照顧的老人; 到了她手上,兩邊都可以去照顧別人。

 

她甚至會替撿資源回收維生的阿嬤,到處找店家收集不要的紙箱,讓老人可以多換一點生活費。 另一位阿嬤在短短百日內接連失去丈夫和罹癌的兒子,整天哭、不吃飯、晚上也睡不著; 梁蓉清沒有跟她說「想開一點」, 她直接把人叫來樂齡中心種菜、聊天, 累了就在裡面休息; 陪了一年,看著老人慢慢從喪親的痛裡走出來,她才比較放心。

 

2014年,梁蓉清獲得教育部杏壇芬芳獎。她服務教育超過30年,夜光天使、新住民教育、樂齡學習,一路從孩子做到媽媽,再做到阿公阿嬤。 可是我覺得真正能說明她是什麼樣的人,還是那幾包從家裡拿出來的米、油和蛋; 因為獎項是很多年後才有的, 當時站在她面前的問題非常簡單:政府的錢只夠三天, 孩子一星期卻要吃五天飯, 她沒有寫陳情書等下一年度預算,也沒有告訴孩子制度就是這樣, 而她先把飯煮了。 更誇張的是,退休以後,她還是天天往淡水國小跑。 朋友問她,工作都退休了,為什麼還不回家休息? 梁蓉清的回答很簡單: 她小時候受過別人的照顧,現在自己有能力了,就去幫別人。 我們常說,一個老師可以改變孩子的一生;  梁蓉清做得更土一點, 她先確定那些孩子今晚有飯吃, 明天有人等他,  後天,也還有燈亮著。

 

(本文部份容摘錄自:2026816日臉書《觀世界》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706)

23/09/2026

Tuesday, September 22, 2026

游老師分享(1209): 生命觸動生命

 

永遠懷念余宇楷醫生——一位悲天憫人、醫治身心的仁醫…….

 

本文作者完成癌症治療後 -- 我一度陷入不安。身體是否已經完全痊癒?是否還有隱藏的健康問題?每當感到輕微疼痛,我就害怕生命即將結束。那是一段極其煎熬的日子。 幸好,我太太與余醫生的女兒非常親近。我前去向余醫生求教。他細心周到的照顧,讓我的身體和心靈在這幾年間逐漸恢復。 余醫生所做的,遠遠超越開藥或檢查。他更像是一位導師,耐心地傾聽、溫和地鼓勵,一步一步幫助我走出恐懼。每次跟他覆診,我都真正感受到被看見,而不是流水線上的一個病例。

 

余醫生被譽為「俠醫」,這個稱號實至名歸。他常常為經濟困難的病人減免費用,甚至提供免費診症。他深信「信人不疑」,從不要求病人出示貧困證明——「病人的一句話就足夠了」。 余醫生是余朝光醫生的長子,他遵從父親的囑託,接手了油麻地診所,幾近四十年如一日地照顧基層家庭。 除了在診所看診,他還義務擔任寶血醫院的院長,並在那裡進行手術。

 

他自己也曾是癌症病人,左臂更因神經受損而癱瘓近一年。憑著對上帝堅定的信仰,以及數月堅持不懈的物理治療,他奇蹟般地康復,並能再次拿起手術刀。 這段經歷讓他更深刻地理解病人的恐懼:「病人最害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受苦。」從那時起,他特別關注癌症病人,因為他深深明白他們的感受。他常說,只要他的雙手還能做事,就會繼續為病人診治:「能醫多少,就醫多少;能醫多久,就醫多久。」

 

在一次覆診中,我帶了我的新書《第二人生》給余醫生,並分享了我想為本地華人建立中文癌症資訊平台的想法。那時我對人生方向仍感茫然。他分析了我的健康狀況後,對我說:「這很有意義。全力去做吧。幫助更多人——這才是你生命的價值。」 他的話像一道光,指引我向前。他從不說教,但他的行動讓我明白:人生最有力量的部分,就是我們對他人所產生的影響。

 

雖然余醫生已離我們而去,但他的慈悲與信念將永遠留在我們心中。我從余醫生身上學到——醫生醫治病人的疾病,目的不僅是延長生命,更是讓生命更有意義。他真正幫助我明白,真正的康復是找到繼續活下去的勇氣,並把這份溫暖傳遞給他人。 感謝您,余醫生。感謝您多年的守護,以及您不求回報的信任與鼓勵。您的精神將活在所有被您幫助過的人心中。

 

生命觸動生命——這就是您留給我最珍貴的遺產。我會帶著它走過我的「第二人生」,並盡我所能,像您一樣幫助他人。 余醫生,安息吧。我們會永遠記得您。

 

(本文部份容摘錄自:2026816日臉書《偉麟》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029)

22/09/2026

Monday, September 21, 2026

游老師分享(1208): 會站在病人立場去想

 

沙田威院外科名醫鄺國雄在印尼意外離世 , 行醫數十載, 病人最記得他「會站在病人立場去想」…….

 

中大醫學院前院長陳家亮寫下這幾個字,沒有很多修飾,反而更叫人難受。 外科專科醫生鄺國雄於731日在印尼發生意外離世。消息傳開後,由昔日同窗、醫學界同行,到曾經給他看過病的病人和家屬,都陸續留下悼念。對很多香港人來說,可能直到這一刻才第一次認識鄺國雄這個名字;但對另一班人而言,他是陪過自己一家人捱過手術和病痛的那位醫生。

 

鄺國雄1988年取得香港中文大學內外全科醫學士學位,畢業後曾在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工作多年,亦曾任中大醫學院舊生會會長。何明華會督銀禧中學校友會悼念他時,形容他行醫數十載,一直專業嚴謹、待人真誠,亦願意提攜後輩。 但一個醫生真正留下甚麼,有時履歷表未必寫得到。

 

鄺國雄離世後,有病人和家屬在網上憶起多年來受他照顧的日子。有人說,家人遇上外科手術,第一個就會想到找他;有人記得他收費公道,更重要是「會站在病人立場去想」。一句很普通的香港話,其實已經講盡病人對一個醫生最大的信任。

 

做外科醫生,手術台前的一刀一針都不能馬虎。鄺國雄自己原來亦很重視這件事。 中大醫學院過往訪問記錄,他除了是一名外科醫生,亦是一名資深潛水愛好者。2002年左右,他在海南第一次體驗水肺潛水後便深深愛上這項運動,回港後與太太一起考取潛水牌,之後女兒亦加入,一家人曾到菲律賓、馬來西亞、印尼、泰國等地潛水。 他曾經在沖繩替當時18歲的女兒拍下一張水底照片,女兒身後正好有魔鬼魚游過。對一個拍過無數海底畫面的爸爸來說,那張相仍然是他心中的無價之寶。

 

更令人唏噓的是,他以前談起潛水與做手術時,說過兩者其實有一個共通點,就是規矩不能亂來,更要知道自己的能力界線。他說「守則是用來遵守的」,因為無論在手術室還是在水底,一個錯誤決定,都可能牽涉生命。 必須講清楚,目前公開報道只確認鄺國雄是在印尼因意外離世,未有披露完整事故經過,因此不能因為他熱愛潛水,就自行把兩件事連在一起。這份尊重,亦是對逝者和家人最基本的交代。

 

中大醫學院舊生會於828日下午6時半至8時,在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呂志和臨床醫學大樓舉行追思會。由於場地仍是運作中的醫院,籌辦方特別呼籲不要致送花牌,現場收集的帛金會轉交鄺醫生家屬。

 

香港每天都有醫生開刀、巡房、見症。對旁人來說,可能只是醫院裏再平常不過的一天;但對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和守在門外的一家人來說,那位肯耐心解釋、肯站在病人角度多想一步的醫生,可能就是他們最無助時最信得過的人。

 

所以鄺國雄離開後,大家記住的未必只是「名醫」兩個字。 有人記住與他同一間課室的青春,有人記住一起在威院工作的歲月,有人記住水底那張女兒的照片,而更多病人記住的,是自己最驚、最徬徨的時候,這位醫生沒有只把他們當成下一個病例。 一個醫生最後留下來的,從來不只是做過多少台手術, 而是多年之後,曾被他照顧過的人仍然會講一句:有事的時候,我第一時間會想起他。

 

(本文部份容摘錄自:2026815日臉書《觀世界》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264)

21/09/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