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October 22, 2026

游老師分享(1229): 每天吃40粒藥丸的婆婆

 

今天診症遇到一位老婆婆。96歲,細細粒,窩在一張過大的輪椅裏。她來自一間津助院舍,今天是來看看出院後的體重和腎功能指數…….

 

入院時她因晚期腎病,水腫了,加了去水藥。病房同事很周到,記錄下了她在正常水份時的體重。今天一看,體重46公斤,已經回到正常的水平,腎功能也沒有異常 (我的意思是,相對於一個第五期腎病的人的話,她對去水藥反應理想,藥份亦沒有過量。)

 

我看看紀錄:體重已達標,電解質也正常;看來吃的藥應該合適。正準備開藥單,冷不提防,婆婆說:「可不可以讓我見一見營養師?」 我看她蛋白質正常,血色素正在打造血針,也屬理想水平,營養方面應該沒大問題,「見營養師你想問他什麼?」 婆婆說:「我想問他怎麼吃才能幫我的病。我現在吃的是低鈉低脂低嘌呤餐,不能吃牛因為是紅肉,不能吃雞髀因為也是紅肉,吃的雞都是白烚的,冬菇不能吃,豆腐不能吃。」說着說着她眼圏就紅了⋯⋯

 

我和護士對望一眼:她是要營養師再告訴她不能吃什麼嗎?那可不能解決她的苦惱哦! 護士精靈的問她:「你喜歡吃什麼?燒鵝髀、燒雞髀,你喜歡嗎?」婆婆頓時面有難色。我問:「你什麼都不敢吃,是有什麼特別原因麼?」婆婆說:「曾經有一個醫生,他說我的病很難醫⋯⋯」她頓了一頓,眼框滲滿淚水,「醫生你說我的病是不是很難醫?是不是沒指望了?」

 

護士和我又對望了一眼。這時我不禁站起來,走過去,俯下身,在她比較靈光的右耳邊說:「你是怕吃錯東西,令病變差吧!你都近100歲了,喜歡吃什麼就吃吧,不打緊的。」婆婆用充滿盼望的目光望著我。 接著她不無埋怨地說:「為了這個病我每天吃近40粒藥丸,吃少一點可以嗎?」

 

我看婆婆的藥單才只有十種藥左右,還包括了眼藥水、潤膚膏等等,怎麼可能有40多粒藥丸呢?還不成96歲,應該都有點認知障礙了? 我開始打開電子藥單,逐一看看每種藥是否有需要更改。漸漸發現,婆婆說的可不是認知障礙,竟還是真的。腎病當然血壓高,她的其中一隻血壓藥,居然要每天三次每次兩粒;另一隻藥也是每天三次每次兩粒,婆婆的膽固醇已到極低水平,她也有沒有必要吃膽固醇藥,諸如冠心病中風等等,但她還在吃膽固醇藥,也在吃低脂餐。如是這般,我用了好一點時間去翻查婆婆每隻藥開的日子,開的原因,愈看愈心驚。最後發現有些藥根本沒有開的理由,另外一些藥也能減少劑量。最後婆婆每天減了十粒藥。

 

婆婆很高興,應該是很久沒有醫生願意聽她說這麼多了。那十粒停掉的藥丸,也真是個很有份量的數目。 婆婆離開房間後,護士問我:「真的要轉介營養師嗎?」我說:「倒不如我寫封信,請她的院舍主管解除她的食物禁令。都100歲了,也知道命不久矣,放縱一下又如何?」 我也真的這麼做了。 這就是老人科醫生做的事。

 

(本文部份內容摘錄自:2026年9月8日臉書《老治號》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154)

22/10/2026

 

Wednesday, October 21, 2026

游老師分享(1228): 你決定吧

 

「你決定吧」:名醫黃詠儀臨終一句託孤,骨科權威容樹恒含淚拔喉,脫下白袍才懂醫學最殘酷的極限…….

 

病榻前,那隻曾為無數頂尖運動員修復傷患的巧手,無力地垂在白色床單上。 氧氣罩下微弱的呼吸聲裡,五十歲的黃詠儀看著守在床邊的容樹恒,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出了四個字: 「你決定吧。」 對尋常夫妻而言,這或許只是一句交代;但對同為香港骨科權威的容樹恒而言,這四個字,成了他行醫生涯最沉重的一記重錘。

 

病情已到了山窮水盡的邊境。如果不插喉,最後的生機轉瞬即逝;如果插喉,呼吸機或許能勉強拖住心跳,但伴隨而來的,是尊嚴的碎裂與折磨。 黃詠儀自己就是頂尖手外科專家,她比誰都清楚插喉的痛苦,曾明確表達拒絕。 可當死神真正站在床尾時,她卻把這個足以粉碎任何人心智的決策權,交給了眼前最懂醫學、也最愛她的男人。

 

醫生的理智與凡人的貪念:插喉是為了爭取最後一線奇蹟; 那一刻,容樹恒退無可退。 他知道醫療數據的冰冷,知道各項指針已經跌進谷底;可身為伴侶,他無法眼睜睜看著她就這樣被吞噬。 他選擇了插喉,想替眼前這個深愛的女人,再爭一次萬分之一的可能。

 

插喉後最初兩天情況尚可,可脆弱的平靜只維持到了星期三,各項機能急速崩塌。 深切治療部的醫生推開房門,神情凝重地走到容樹恒面前。 同行之間不必拐彎抹角。對方低聲告訴他,她已經承受了超越極限的苦痛,侵入性支持如今只是在徒增折磨;建議家屬考慮停掉所有機器。 這一次,等待他抉擇的兩個字,叫「拔喉」。

 

插喉是為了抓住奇蹟,而拔喉,卻意味著由他親手簽下摯愛的離場通知。 在手術室裡,他曾無數次向死神搶人;但當床上躺著的是摯愛時,所有熟稔的醫學知識,全化作了凌遲靈魂的利刃。 放下白袍的勇氣:在死亡面前,我決定做回一個普通人; 幾天幾夜裡,容樹恒被撕扯在兩個身分之間。 身為醫生,理智告訴他維持心跳只是殘忍的拖延;可身為愛人,鬆開手的那一刻,世界便永遠缺了一角。 「最後,我決定做回一個普通人。」

 

半年多後在電視節目的鏡頭前,這個平日冷靜沉穩的骨科權威,說出這句話時依然淚流滿面。 他終於放下了醫生的僥倖,回歸成一個單純的家屬。他不再去計算毫無溫度的生理參數,而是握住黃詠儀漸漸冰涼的手,成全她最後的體面。

 

黃詠儀是香港知名骨科及手外科專家,即便患病、化療再痛苦,她依然堅持坐進診間,放不下那些需要她的傷患。她忍受痛苦治療,不是貪戀生命,而是捨不得病人。 可命運偏偏殘酷地剝奪了她救自己的機會。

 

2026年2月26日,維持生命的儀器安靜停下,黃詠儀平靜走完了50歲的人生。 最深的深情,是親手放開你; 「你決定吧。」直到今天,這四個字依然像烙印一般,在容樹恒耳邊不斷迴響。 那從不是一句無奈之語,是一個深諳醫學極限的女性,給予伴侶最深沉的信任。 她知道他一定會動用所有知識去救她;她也知道,當終點來臨、醫學無能為力時,只有他,能在痛苦的深淵前,給予她最後的解脫。

 

醫學有其邊界,生命終有盡頭。 這世上最難的抉擇,從不是不計代價地挽留; 而是在深知無力回天時,忍著被撕裂的劇痛,親手替所愛之人卸下重擔,溫柔地對她說一句:不痛了,妳可以安心睡了。

 

(本文部份內容摘錄自:2026年10月19日「觀世界」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305)

21/10/2026

Tuesday, October 20, 2026

「游老師分享(1227): 經過她留下的善意

 

85歲陳秀治捐2700萬蓋14座橋,自己家裡不裝冷氣,她留下的不是橋,而是一條條回家的路…….

 

台灣嘉義市一間沒有冷氣的老房子裡,住著一位曾經改變許多人生活的退休老師。 夏天最熱的時候,別人想著如何讓屋內涼快一些,她卻選擇把能省下來的錢存起來,捐給需要的人。 她是陳秀治,一名來自嘉義的退休國小教師。

 

在許多人眼中,2700多萬元是一筆足以改變自己人生的財富,但對她來說,那些錢最後想留下的,不是銀行帳戶裡的數字,而是一座座讓人安全通行的橋。 2022年,陳秀治因長年捐款造橋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見。

 

當嘉邑行善團的人員走進她的家,看到的不是想像中的豪宅,而是一個乾淨、簡單,甚至有些樸素的生活空間。 家裡沒有冷氣,冰箱裡也沒有太多食物。 她平常吃得很簡單,早上吃麵包,中午用電鍋煮飯,一餐可以分成兩天吃。不是因為生活困難,而是她習慣把能省下來的部分,留給更需要的人。 很多人稱她為「嘉義版陳樹菊」,但陳秀治自己並不在意這些稱號, 她只是一直做著自己認為該做的事。

 

早年,陳秀治與同為教師的丈夫洪俊雄結婚,夫妻兩人生活簡樸,也常一起參與公益。從認養弱勢孩子、協助地方建設,到投入嘉邑行善團造橋鋪路,他們默默行善超過40年。 丈夫過世後,她沒有停止, 反而把丈夫未完成的心願繼續走下去。

 

她曾說,自己沒有子女,未來財產也帶不走,既然如此,不如留下能幫助別人的東西。 因此,她以丈夫「俊雄」的名義捐建6座橋,以行動不便的妹妹陳秀鳳名義捐建2座「謝天橋」,再用自己的名字捐建6座「願心橋」,累計捐款達2738萬元,協助興建14座橋梁。

 

這些橋,有些位在農村,有些連接居民每天往返的道路。 對她而言,橋不是一項工程,而是一種陪伴。 她曾經也是一名老師,知道教育不只是教孩子課本上的知識,更重要的是讓人感受到被照顧、被支持。 退休後,她只是把照顧人的方式,從教室延伸到了整個社會。

 

而她的人生,也曾經歷過不少考驗。 陳秀治曾兩度罹癌,也遇過3次車禍。她相信自己能走過來,是因為一路累積善念,也更加堅定「及時行善」的信念。 但她的善良,從來不是為了得到回報。 她沒有要求別人記住自己的名字,也沒有刻意讓外界知道自己捐了多少錢。

 

直到多年後,大家才發現,那些鄉間道路上的一座座橋,背後藏著一位退休老師長年的堅持。 2023年6月,陳秀治離世,享壽86歲。 在她離開前,她捐建的橋梁仍持續造福地方居民。她留下的,不只是14座橋,更是一種很台灣式的溫柔——有人默默付出,有人默默記得。

 

人生走到最後,每個人都會思考自己能留下什麼。 陳秀治留下的答案很簡單; 不是名聲,不是財富,而是一條條曾經有人走過、也會繼續有人走下去的路。 如果你曾經走過嘉義鄉間的橋梁,或許也曾在不經意間,經過她留下的善意。

(本文部份內容摘錄自:2026年9月3日臉書《觀世界》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155)

20/10/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