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September 10, 2026

游老師分享(1201): 戰場從來不只考驗持槍的軍人

 

國民黨軍重新奪回陣地時,在日軍撤退後的戰場上發現一名奄奄一息的年輕女子。她的腹部中了三槍,胸前留有刺刀造成的傷口,身上還有多處遭到虐待的痕跡…….

 

這名女子沒有攜帶武器,也不是投入交戰的軍人。她是上海紅十字會第一救護隊護士陳秀芳,來到羅店只為搶救傷兵,那一年才21歲。 就在一天前,她還背著醫療用品穿梭在炮火之間,替倒在陣地上的中國官兵止血、包紮。誰也沒想到,日軍反撲後,她會腹中三彈,被人從血泊裡綑綁押走。

 

1937年淞滬會戰爆發後,上海周邊很快成為中日兩軍激烈爭奪的戰場。位於上海西北方的羅店,更因戰況慘烈、傷亡驚人,被前線官兵稱為「血肉磨坊」。 陣地經常在雙方手中反覆易手,炮彈與機槍火力幾乎沒有停止。前一刻還在作戰的官兵,下一刻便可能倒在壕溝或空地上,許多傷患若不能及時止血、撤離,往往很快便會失去生命。

 

就在這片戰場上,出現了一支沒有軍方編制的救護隊。他們來自中國紅十字會上海第一救護隊,其中包括醫師、護士及協助運送傷患的人員。 這些救護人員不負責攻擊,也沒有與日軍交戰的任務。他們帶著紅十字標誌深入前線,在炮火稍歇時衝出掩體,把受傷官兵從戰場抬回,再進行急救與轉送。 陳秀芳便是其中一員。

 

她是上海八里橋人,中學畢業後進入護士學校,接受醫療與護理訓練。完成學業後,她進入上海紅十字會工作,原本可以留在相對安全的醫療場所照顧病患。 戰火逼近上海後,前線急需醫護人員。陳秀芳主動報名參加戰地救護隊,隨後被分派到傷亡最慘重的羅店陣地。

 

21歲的她沒有多少戰場經驗,踏進羅店後,面對的卻是接連不斷的傷兵。有人被炮彈碎片擊中,有人槍傷失血,也有人已經失去行動能力,只能等待救護人員冒險將他們帶離火線。 陳秀芳跟著隊員在槍聲與爆炸中來回奔走。她替傷患包紮、協助急救,也負責將情況嚴重的人轉送後方,忙碌時往往整夜無法休息。 對前線士兵而言,看見紅十字旗幟出現在附近,便代表自己受傷後還有被救回去的機會。這群沒有武器的醫護人員,靠著醫藥箱和擔架,撐住許多官兵最後一線生機。

 

一次戰鬥中,國軍向日軍陣地發動反攻。等到槍聲稍微減弱後,陳秀芳與隊友立刻進入戰場,尋找倒在各處的傷兵,準備進行急救與後送。 救護工作才進行不久,日軍突然發動反撲。原本向前推進的國軍遭到猛烈火力攻擊,部隊逐漸被衝散,來不及撤回的救護隊也暴露在日軍視線之中。

 

陳秀芳和幾名隊員接連中彈。三發子彈擊中她的腹部,她倒在血泊裡,附近的醫護人員也有人受傷,剩下的人只能在日軍逼近前撤離。 救護隊攜帶紅十字旗幟,身分十分清楚。日軍仍對這群非戰鬥人員開火,完全無視醫療救護人員應受保護的原則。 脫險隊員撤到安全地帶後,回頭看見陳秀芳仍有生命跡象。日軍士兵隨即將身受重傷的她綑綁起來,帶離戰場。

 

消息傳回國軍陣地後,前線指揮官十分震怒。一名沒有武器、專門救護傷患的年輕護士遭到俘虜,生死未卜,部隊隨即組織兵力,嘗試將她救回。接下來的幾次戰鬥,雙方仍在羅店附近激烈爭奪。直到隔日,國軍才擊退當面的日軍,重新控制部分陣地,也在日軍撤退後找到了被留下的陳秀芳。 她當時已經十分虛弱。除了腹部三處槍傷,胸前還有刺刀傷,身體多處受創,顯示她在遭俘期間受過殘酷虐待。 官兵立刻將她送往中德醫院搶救。醫療人員設法處理槍傷與失血問題,然而她的傷勢過於嚴重,身體已無法承受,最終在送醫後次日傷重殉職。

 

從報名加入救護隊,到倒在羅店戰場,陳秀芳始終沒有拿起武器。她唯一想做的事,是在傷兵還有呼吸時趕到身邊,替他們止住鮮血,爭取活下去的機會。 戰場從來不只考驗持槍的軍人。當炮火落下時,仍願意帶著擔架與藥品走進火線的人,同樣把自己的性命交了出去。

 

陳秀芳犧牲時只有21歲。她原本擁有完整的人生,可以繼續在醫院工作,也可能建立自己的家庭,卻在上海最危急的時刻選擇走向前線。 她沒能等到淞滬會戰結束,也沒有看到抗戰勝利。那些被她從戰場救回的官兵,或許連這名護士的名字都來不及詢問,只記得炮火之中,曾有一名年輕女子彎下身,替他們包紮傷口。

 

日軍可以奪走她的生命,卻無法抹去她留在羅店的身影。陳秀芳沒有軍階,也沒有戰功紀錄,她用醫療人員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戰鬥,將21歲的生命留在那片被稱為「血肉磨坊」的土地上。

 

(本文部份容摘錄自:202697日臉書《觀世界》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758)

10/09/2026

Wednesday, September 9, 2026

游老師分享(S1200): 為甚麼好醫生難求?

 

大家有沒有看過梁朝偉在《流氓俠醫》扮演的劉文醫生?  還記得《妙手仁心》的程至美醫生嗎?.......

 

隨着社會進步,市民不單要求「叻醫生」,還要仁德兼備的「好醫生」。醫學院沒有教如何「做個好醫生」嗎?我絕不同意。只是栽培「好醫生」不能紙上談兵,更要「聽其言、觀其行」,所謂「以生命影響生命」。可是現今講求 KPI(關鍵績效指標)及短期回報的世代,好醫生似乎是電影和電視的童話角色吧。

 

還記得有一年,一批海外專家來港評核本地兩所醫學院的教育水準。我發覺他們的重點都放在一些可以量化的教育成效上,例如更有效地傳授知識與技能、如何善用科技等等。當我向他們強調「生命教育」的重要性,那些海外專家卻以奇異的目光回望我,彷彿我仍然活在石器時代!想要得到専家認同,便要仿效他們的思維。

 

當畢業生走入職場後,便要學習在大型企業管理文化下如何生存及自保、怎樣才會受賞識及有效爭取更多資源。可惜,「做個好醫生」並不是鍊成絶世神功的必修心法。為甚麼?舉個例子,專科診所A比專科診所B更有效縮短輪候時間,値得嘉許!但如何證明診所B比診所A有更多用心花時間的好醫生?如何量度它的效益?現今制度傾向回報容易量化的目標,「醫德」這種難以打分的東西,不易找到立足之地。

 

在公營醫療,我們經常埋怨工作壓力大,所以沒有空間成為病人眼中的好醫生。真的嗎?我也見證過不少醫生,縱使只有三分鐘,仍然竭力讓病人感受到他們的關懷與親切,這種堅持叫「毋忘初心」。我們不會行神蹟,往往不能令病情逆轉。但讓病人覺得好受一點,正是醫學教育打從第一天強調的核心價值。可惜,不少醫生卻逐漸被歲月消磨意志,不知不覺便成了一式一樣的人型機械人、大機器裏面的一顆小螺絲。

 

進入私營市場後,要面對的卻是一種在求學年代從未學過,亦與公營思維截然不同的挑戰。幸好在我認識的私家醫生中,他們雖不是「星球人」或「月球人」,但他們總是把病人利益凌駕於個人利益之上。這是良心,是堅持。他們名氣不算響,診所也不太旺。社會對待這些好醫生有如那些「叫好不叫座」的電影般。為什麼?

 

說到底,做個好醫生,是個人的價值觀,有時候甚至是「眾人皆醉我獨醒」。價值觀這東西,課室裏教得了知識,卻教不了取捨。行醫多年,每個醫生都會面對無數個不起眼的時刻:多聽病人說一句,還是快點叫下一位進來?是用良心還是用保單衡量醫治方案?這些時刻,沒有打分、沒有評核,只憑自己的信念及堅持。

 

好醫生難求,不是因為香港缺乏優秀的醫科生,而是在歲月消磨與現實考驗之下,仍然守得住那份初心的人,從來都是少數。但正因為少數,所以珍貴。

 

(本文部份容摘錄自:202683日臉書《陳家亮教授》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113)

09/09/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