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ednesday, October 14, 2026

游老師分享(1224): 真要有人把事情撐住的時候

 

1937年夏天,北平局勢急轉直下,北京大學也到了幾乎無法正常上課的地步。 校舍還在,圖書和儀器也沒有消失,但教授、學生已經開始四散。對51歲的校長蔣夢麟來說,當時最棘手的問題不是怎麼保住幾棟房子,而是如果人散了、課停了,北京大學還剩下什麼? 他的選擇很乾脆:校園守不住,可以先放棄,但學校不能斷。

 

1937年7月底,北平、天津相繼陷落。到了9月,北京大學、清華大學和南開大學奉命南遷,在長沙組成國立長沙臨時大學。 北大的蔣夢麟、清華的梅貽琦、南開的張伯苓組成常委會,共同主持校務。 現在回頭看,「三校合併」好像只是歷史課本裡的一句話,但放在當時,根本不是把三個學校的名字併在一起那麼簡單。

 

他們沒有完整的校舍,很多地方只能租、只能借;圖書不足,實驗儀器也缺,教授和學生還在從各地陸續趕來。三所原本各有制度、各有院系的大學,突然被迫塞在一起,光是怎麼安排課程、住宿和行政,就足夠讓人頭大。 但學校不能一直等。

 

1937年11月1日,長沙臨大正式開課。當時已有1452名學生,其中原北京大學學生342人。 蔣夢麟主要負責總務。這個職務聽起來並不顯眼,可放在那種環境裡,幾乎等於什麼麻煩都得碰。

 

從1937年9月到隔年2月,長沙臨大一共開了57次常委會,他參加了36次。學生住哪裡、教授怎麼安頓、經費去哪裡找、三校院系怎麼調整、缺掉的裝置怎麼補,這些今天看起來只是行政問題,但在戰亂裡,每一件都可能直接決定學校能不能繼續運作。 更麻煩的是,他們才剛在長沙站穩腳步,戰局又變了。

 

1937年12月南京失守,長沙也開始面臨越來越大的空襲威脅。三所學校才搬出北平、天津沒幾個月,現在又得考慮再搬一次,而且這一次要往更遠的西南走。 當時並不是每個人都贊成; 畢竟房子才剛租好,課才剛上起來,師生也勉強安頓下來。再搬一次,要花多少錢、走多遠、到了雲南又要住在哪裡,沒有人能給出一個完整答案。

 

蔣夢麟卻認為不能繼續拖。 他特地趕到武漢,向有關部門陳述遷校的必要性。等遷往雲南的決定獲準後,他又被任命為昆明辦事處主任,提前到雲南處理校舍和辦學地點。 也就是說,其他教授和學生還在準備行李的時候,蔣夢麟已經先跑到昆明,替一所還沒抵達的大學找落腳的地方。

 

1938年,長沙臨時大學開始向昆明轉移。 其中數百名師生組成「湘黔滇旅行團」,從湖南經貴州一路走向雲南,全程1600多公裡,其中約1300公里靠步行,走了68天。 他們最後抵達昆明,而這所一路被戰火推著往西南遷的大學,也有了後來無數人熟悉的名字——國立西南聯合大學。 朱自清、聞一多、陳寅恪、馮友蘭等一大批學者,都曾在這裡任教。

 

有意思的是,西南聯大後來名聲那麼大,蔣夢麟卻始終不是其中最搶眼的名字。 學校逐漸穩定後,幾位校長之間也慢慢形成了實際分工。梅貽琦更多負責校內日常事務,蔣夢麟則經常在外面奔走。學校經費不足,他去爭取;教授生活困難,他想辦法增加補助;校舍不夠,就繼續和地方協調。 這些事情放進人物傳記裡,不像演講、文章那樣漂亮,甚至很難寫出什麼傳奇感,可偏偏是這些瑣碎又現實的事,撐住了一所戰亂中的大學。這也很像蔣夢麟這個人。

 

他不像蔡元培那樣,有巨大的精神號召力,也不像胡適那樣留下大量廣為流傳的文章和觀點。他最突出的能力一直都很簡單——事情到了他手裡,他會想辦法把它辦下去。 後來傅斯年曾開玩笑說,蔣夢麟的學問不如蔡元培,但辦事比蔡元培高明;自己學問不如胡適,可辦起事來也比胡適強。 蔣夢麟聽了沒有不高興,反而笑著接了一句:蔡、胡兩位是北大的「功臣」,我們兩個不過是北大的「功狗」。 這個「功狗」不是罵人的話,而是借用了古代「功人、功狗」的典故。有人負責定方向、出主意,也得有人真正衝出去,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完。 蔣夢麟很清楚,自己就是後面那種人。

 

1945年,他離開北京大學。從早年代蔡元培主持校務算起,他和北大的關係已經持續二十多年;正式擔任校長,也長達十多年,是北大歷史上掌校時間相當長的一位校長。 今天說起民國大學,人們最容易記住的通常還是那些大師。 誰的學問最高,誰的文章最好,誰留下了最有名的一句話。

 

但1937年以後的北大,其實也提醒了另一件很現實的事:一所大學真的碰上戰爭,只靠大師並不夠。 總得有人去找房子、籌經費、安排教授和學生;總得有人在校園已經丟掉之後,還在想明天的課到底要在哪裡上。蔣夢麟不是北大歷史上最響亮的名字, 但在那幾年裡,他做的恰恰是最不能斷掉的事情。 北平的校園可以暫時沒有,教授和學生可以一路往南、再往西走,可只要課還在上,書還有人讀,北京大學就還沒有消失。 這大概也是蔣夢麟那句「功狗」最準確的註解。 他不是那個最容易被記住的人。只是到了真要有人把事情撐住的時候,他一直都在。

 

(本文部份內容摘錄自:2026年9月2日臉書《觀世界》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924)

14/10/2026

Tuesday, October 13, 2026

游老師分享(1223): 將自己奉獻給更大的理想

 

覺培法師追憶高教授:如山如海的恩情,謝謝您一路引我向前追蹤…….

 

高希均教授驟然離世,我徹夜難眠。這幾日,我始終不願用「離世」二字,因為在我生命中,他絕非僅是一位令人敬仰的學者,更是在關鍵路口屢次出手扶助我的菩薩。他是星雲大師的摯友,亦是我敬愛的老師。這份如山如海的恩情,豈是「謝謝」二字所能承載。

 

猶記2003年,「人間佛教讀書會」甫成立第二年,一切尚在摸索,前景未明。正是此時,高教授慨然促成「天下文化讀書俱樂部」與「人間佛教讀書會」結盟。外人眼中或許僅是一次尋常合作,對於剛起步的我,卻是無比厚重的鼓舞。他從不過問會員數、不計規模,只看見佛光山推動閱讀的初心,並選擇全然信任。後來我明白,「相信閱讀」是他始終如一的信仰,他與大師心意相通,盼以知識潤澤生活,讓更多人在書頁間與智慧相遇。他所說的「讀一流書,做一流人」,既是大師對弟子的期許,更成為讀書會最貼切的座右銘。 鼓勵出書「讓更多人認識星雲大師」。

 

此後,他不僅親臨「全民閱讀博覽會」演講,更精心編纂《星雲四書》,做為讀書會教材。這段並肩同行的歲月,給予我們無比信心。他始終走在推動閱讀的前端,屢屢勉勵,慷慨贈書,那份知遇與溫暖,令我銘記至今。他用行動告訴我:只要做對的事,便不會孤獨。

 

2011年,大師因接待大陸貴賓遭網軍惡意攻訐,社會對出家人尤為苛刻。大師自撰〈弱者,你的名字叫和尚〉,感嘆出家七十載歷經風雨,願將批評視為消災忍辱。出乎意料,高教授旋即撰文〈智者,你的名字是星雲〉聲援,盛讚大師對兩岸和平的貢獻與面對毀譽的包容。一文嘆「弱」,一文頌「智」,交織出大師與高教授之間的相知相惜。身為弟子,見唯獨高教授挺身而出,內心激動,這份恩德,刻骨銘心。

 

真正改變我的,是他一次次不懈的催促。他總不厭其煩問我:「書寫好了嗎?」我屢以文筆欠佳、事務繁忙推託,可他每次見面仍舊追問,從未放棄。他鼓勵我把追隨大師所見所學感悟記下,我總覺自己尚未準備好,他卻不斷說:「寫下來,讓更多人認識星雲大師。」去年我交出文章,他與王力行女士為我寫推薦序,更親自出席《浩浩師恩》分享會。如今回首,他的催促,是在為大師守護歷史,為人間佛教留存記憶;更是在告訴我:大師交付的,你有責任傳承下去。正因生命中有這樣一位長者,在我退縮時推我一把,在我懷疑自己時先相信我能做到。對我而言,高教授是提攜我成長的恩師。

 

以閱讀點亮人心,以文字架接希望。 -我與高教授共同承擔的另一份託付,是「星雲真善美新聞傳播獎」。大師力聘他擔任主任委員,我深知,若無高教授鼎力支持與周密擘劃,此事必定難以啟動。他親自奔走,廣邀學者專家與資深媒體人,引領社會體會大師對媒體的期許——以獎項鼓勵新聞人秉持專業與良知,向貢獻卓著者致敬。我深切體會,一個真正有影響力的人,從不把影響力據為己有,而是傾盡力量成就更深遠的意義。他無私地將學術聲望與豐厚人脈化做推動文化、教育與社會進步的力量,全力協助大師圓滿理想。我有幸隨侍在側,耳濡目染,獲益良多。

 

他要我讀更多書、寫更多文章,站得更高、看得更遠,更要不辜負大師的託付。如今他驟然遠行,我才驚覺許多話始終未及說出。捧讀高教授的回憶錄,回顧他的一生,正如他所信奉的——「為書而生」。他以閱讀點亮人心,以文字架接希望;而他與大師同樣奔走兩岸、倡議和平,更似為天下蒼生而來。能生於此世,親見星雲大師以佛法度眾,復得高教授以知識引路,實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。

 

請容我向您深深頂禮:高教授,謝謝您。謝謝您如師如父的教誨,謝謝您一生給予的信任與鼓勵,謝謝您讓我明白,生命的價值不在於擁有什麼,而在於願意將自己奉獻給更大的理想。

 

(本文部份內容摘錄自:2026年9月1日臉書《2026/ 9月號雜誌、 決戰光時代》文章。)

 

游紹永博士
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
 

(全文字數: 1,544)

13/10/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