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內某鄉鎮一位朋友講述了他父親和大伯以下的故事…….
我母親走的那天71歲,走得很安詳。喪事辦完,老家就剩父親一個人守著老房子,我跟妻子秀蓮商量,無論如何都要把父親接進城。 周末我開著小貨車回去,剛到村口就看見父親在菜園里摘白菜,霜打過後的菜葉蔫蔫的,他花白的頭髮發上沾著露水,看著比上次見又老了些。「爸,別忙了,跟我進城住。」 我走過去,接過他手里的菜籃。 父親手頓了頓,又把菜籃搶回去:「不去,我在村里住慣了,城里樓太高,憋得慌。」
「您一個人在這兒,我跟秀蓮怎麼放心?」 我按住他的手,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,「娘不在了,您連煤氣灶都用不明白,萬一生個病,身邊連個遞水的人都沒有。」
父親抬頭看了看遠處的矮房,聲音低了下去:「有你大伯呢,他天天來給我燒開水。」 一提大伯,我心里就發酸。大伯比父親大三歲,小時候得了場重病,耳朵聽不見了,也沒法說話,一輩子沒成家。 爺爺奶奶走後, 他就一個人住在村西頭的破屋里,靠幫人編竹筐、喂牲口過日子。以前勸他去養老院,他死活不肯,說: 「要守著弟弟」。 「“大伯也七十多了,他自己都需要人照顧,哪能總麻煩他?」 我輕聲說。
父親眼圈一下紅了:「我走了,你大伯怎麼辦? 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」 我這才懂,父親舍不得的不只是老房子,更是跟他相依為命的哥哥。
我軟磨硬泡了半天,父親終於鬆口:「那我就去住一陣,不適應再回來。」 收拾行李時,他把母親的遺像用紅布包好,小心翼翼放進包里,又往我手里塞了袋曬干的辣椒:「秀蓮愛吃這個,你帶回去。」 剛把行李搬上車,就看見大伯從遠處跑過來,身上穿的還是去年我給他買的藍外套,袖口磨破了邊,鞋上沾著泥。他看見我們要走,腳步一下慢了,臉上的皺紋擰成一團,伸手抓住父親的胳膊,嘴里 「啊啊」 地叫著,眼里滿是慌。
「大哥,我就去住幾天,過陣子就回來。」 父親拍著他的手,聲音發顫。大伯搖著頭,從口袋里掏出個塑料袋,里面裝著幾個煮好的雞蛋,硬塞給父親,又指指我,比畫著 「讓我好好照顧父親」 的手勢。
車子發動時,我從後視鏡里看見大伯還站在原地,像棵孤零零的老樹。走了沒多遠,突然看見他追了上來,跑得跌跌撞撞,藍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。「爸,大伯在後面!」 我喉嚨發緊。 父親猛地扒著車窗:「停車!快停車!”」
我踩下剎車,父親幾乎是跳下車,往回跑。 兩個白發老人在路邊抱在一起,大伯 「嗚嗚」 地哭,說不出話,只能緊緊攥著父親的胳膊;父親拍著他的背,一遍遍說: 「我不走了,不走了……」 我坐在車里,眼淚糊了滿臉。想起小時候,我考上高中,家里沒錢交學費,父親想讓我輟學去打工。 那天晚上,大伯揣著個布包闖進家門,把里面的錢全倒在桌上 —— 那是他編了半年竹筐攢的三百塊,硬塞給我: 「“啊啊」 地比畫著 「要讀書」。 後來我上大學,每次放假回來,他都會偷偷塞給我幾十塊,說不出話,就沖我笑。
我抹了把臉,掉轉車頭開回去。父親和大伯看見車回來,都愣了,像兩個做錯事的孩子。 我沒說話,徑直進廚房生火,煮了鍋紅薯粥,又炒了盤臘肉 —— 那是大伯前幾天送給父親的。
吃飯時,我給秀蓮打了個電話,把事情跟她說了一遍。「要不,把大伯也接來吧?」 秀蓮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,「家里雖然小,但擠擠總能住下。當年沒有大伯,你哪能上大學?咱們不能忘本。」 我愣住了:「可是家里還有孩子要上學,你壓力太大了。」
「壓力大就再努努力, 秀蓮笑了笑,兩位老人在一起有個伴,比啥都強。咱們做兒女的,不就是讓老人安心嗎?」 掛了電話,我走到院子里,父親和大伯正並排坐在石階上,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 「爸,大伯,」 我深吸一口氣,「收拾收拾,明天咱們一起進城。」
父親猛地抬頭,眼里滿是不敢信;大伯站起來,「啊啊」 地比畫著,手都在抖。 我把他們的行李重新搬上車,父親把母親的遺像抱在懷里,大伯則提了袋他自己種的青菜,非要帶上。
到城里那天,秀蓮早早就燉好了雞湯,家里收拾出一間小房,鋪了新被褥。 大伯站在陽台上,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,有點局促,父親走過去,拍著他的肩,比畫著 「以後這就是家」。 晚上,我聽見父親在教大伯用遙控器,大伯 「啊啊」 地應著,偶爾傳來兩人的笑聲。我跟秀蓮坐在客廳,看著電視,心里暖暖的。
我突然明白,真正的孝順,從來不是給老人多好的房子、多貴的東西,而是讓他們老了之後,還能守著最親的人,不用孤單。而報恩,也不是嘴上說說,而是在他們需要的時候,伸出手,讓他們知道,有人記著他們的好,有人愿意陪他們到老。
(本文摘錄自:2026年1月4日臉書《觀世界》文章)
游紹永博士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(全文字數: 1,828)
02/02/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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