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香港最有錢的人。殖民地政府在機密檔案裏，為他寫下這樣一句話：「他必須被視為華人種族。」…….
何東（Sir Robert Ho Tung）——怡和洋行的首席華人買辦（compradore，即洋行東主與華人社會之間的中間人）、東華醫院董事局主席、後來的爵士。他一生被政府以「華人」為由拒於門外兩次：一次是他自己捐錢建的學校，一次是他想住的山頂大宅。檔案裏還有第三次，那是政府的私下承認——那道門其實從來沒有上過鎖。
1862年12月22日，何東生於香港，本名啟東，字曉生。父親是荷蘭裔商人何仕文（Charles Henri Maurice Bosman），母親是廣東寶安的施娣；何仕文其後離港返歐，施娣獨力撫養子女。何東先讀私塾，12歲入中央書院（今皇仁書院前身）；1878年投考政府海關，投考者12人、取錄1人，取錄的就是他。他任職粵海關（廣州），月薪30元，約兩年後辭職，1880年入怡和洋行任副買辦，1894年升任首席買辦，1900年因健康欠佳退休。
他在殖民地的體制裏步步上升：1891年，他的名字首次出現在憲報（政府公報）的太平紳士（J.P.，由總督委任的治安法官）名單；此後至1936年，他的名字反覆見於該名單，前後45年。1895年香港爆發苦力大罷工，他在政府委員會上被追問華人領袖與罷工的關係，答了一句至今仍然尖銳的話：「當我們為政府效力，成功了沒有好處；出了岔子，我們卻要負上全部責任。」1899年，他出任東華醫院（殖民時代由華人紳商營運的醫院與慈善機構）董事局主席。
1900年，他捐出1萬5千元，在九龍建一所英童學校——即後來的九龍英童學校（1923年更名中央英童學校）。1902年2月15日，輔政司（即殖民地政府的首席行政官員）駱克去信，要求他放棄「混合學堂」的原意：由不同種族、不同語言的兒童不分彼此就讀。何東在2月17日回信，願意讓步，「但非常不情願」，並換得兩項條件——政府須為油麻地新設的華人學校委任合格英文教員，並把該校水平維持至與九龍英童學校同等。政府2月18日接受。1902年4月19日，學校開幕；《德臣西報》報道，何東是獲邀見證「學校正式移交政府」儀式的嘉賓之一——出錢的人，看着自己的學校按政府的種族規則移交。
1904年，《山頂區保留條例》通過。法案自陳其目的：把山頂保留為「非華人居住之地」。但條例留了一個漏洞——按其嚴格解釋，它並不禁止華人擁有、並居住自己位於山頂的物業。只是，沒有人公開說過。
1908年，首席按察司（即最高法院首席法官）皮葛爵士打算把自己租住的山頂大宅「鷹巢」轉租給何東，把問題交到行政局（舊稱議政局）。行政局拒絕；理由寫進會議紀錄與總督盧吉6月4日的機密急件：何東「採用中國人姓名、過中國人生活、有多名妻妾、從事純粹中國人職業、曾任東華醫院主席、曾希望以華人身份出任議政局議員、被華人社群視為華人」——「他必須被視為華人種族。」同一份急件卻同時記載兩件事：何東本人從未提出申請，「事情是由首席按察司引起的」；而他當時已住在自己的山頂房子裏，海拔約1,000呎——「如果何先生所求的只是換換空氣，那就沒有任何東西阻止他到自己的物業上去求。」
9年後，1917年，總督梅含理在另一份機密急件中把漏洞說破：「中國人佔用他自己在山頂的房子，並不需要總督會同議政局的批准。本政府迄今未曾公開承認這一點」——並報告：「已有跡象顯示，其他華人正提議效法何東爵士。」此時何東已在保留區內購入3間房屋；1927年，《香港指南》（Directory and Chronicle）「PEAK HOUSES」一欄上，他名下已有4間：The Neuk、The Falls、The Chalet、The Dunford——1928至1930年，連續3年續列此4宅。
他其餘的人生是另一條軌跡：1935年，他與夫人張靜蓉同列英皇喬治五世登基銀禧紀念章名單；1955年獲授大英帝國爵級司令勳章（KBE），同年7月乘飛機往倫敦接受冊封。1956年4月26日，他在西摩道8號本宅逝世，享年93（中文報紙的訃聞作95歲，為虛歲記法）。5月2日下午3時，殯禮舉行；合一堂鳴鐘95響，其數適與訃聞所記享壽相合；3時25分靈車經總督府，衛兵舉槍致敬；5時正抵跑馬地馬會辭靈——「香港馬場之准借用辭靈實為首次」；5時40分禮成。送殯行列3時55分經過舊怡和洋行，該行高級職員恭立門前；4時正經過上海滙豐銀行，總經理率職員在門前默哀；怡和洋行、東華三院、保良局、皇仁書院等機構下半旗誌哀。
種族界線不是一條固定的線，而是一場不斷討價還價的談判。1908年被判定「必須被視為華人種族」的那個人，1917年已在保留區內擁有3間房子，而政府的結論是「本政府迄今未曾公開承認」自己的法律原來如此。何東沒有推翻那道界線——他學會在界線的縫隙裏經營，並成為第1個把山頂的門推開的人。
(本文部份內容摘錄自：2026年11月6日「觀世界」文章。)
游紹永博士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(全文字數: 1,823)
09/11/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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