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和我媽離婚已經三十多年了。我媽離婚一年後就再婚了,我爸卻一直沒再找,他說怕後媽對我們不好。那時候我才上小學,弟弟剛會跑。
印象里,我媽走的那天,天陰沉沉的。她背著個紅布包,蹲下來摸了摸我和弟弟的頭,沒說太多話。我媽走後,我爸沒說一句話,只是把我拉到身邊,另一只手抱起弟弟,慢慢往家走。路上風刮得厲害,我縮著脖子跟在他後面,能清楚看見他的肩膀繃得緊緊的。
到家推開房門,桌上還放著我媽早上沒洗完的碗。我爸走過去把碗收進櫥柜,然後轉身對我們說: 「以後咱們仨好好過。」 那時候我爸在工廠上班,每天早上要先把我們倆叫醒,給我們煮麵條,還會在碗底藏個雞蛋,可他自己卻只啃咸菜饅頭。送我到學校門口後,他再抱著弟弟去隔壁張嬸家托她照看,然後才匆匆往工廠趕。
晚上他回來得晚,常常是我和弟弟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。他會輕手輕腳地把我們抱到床上,再去收拾碗筷、洗衣服。有一次我半夜醒過來,看見客廳的燈還亮著,湊過去一看,我爸正拿著針線縫我破了的校服。不小心被針扎了一下,他只是甩了甩手,接著縫,全程沒發出一點聲音。
冬天特別冷,我和弟弟的棉襖不夠厚,凍得直打哆嗦。我爸周末不休息,騎著自行車去鎮上的布店買了棉花和花布,晚上坐在燈下給我們做新棉襖。他手笨,針腳縫得歪歪扭扭,卻把棉花塞得特別足。我穿上新棉襖的時候,覺得渾身都暖烘烘的,問他怎麼不給自己做一件,他說在工廠干活不冷。後來我才知道,他那件舊棉襖早就磨破了里面的棉花,只是一直沒舍得換。
弟弟三歲那年冬天,半夜突然發燒,小臉通紅,哭個不停。我爸摸了摸他的額頭,急得直跺腳。當時沒有公交車,他裹緊弟弟,背著他就往鎮醫院跑。我跟在後面跑,路上全是凍硬的泥疙瘩,我爸好幾次差點摔倒,卻一直把弟弟緊緊護在懷里。 到醫院的時候,他的鞋都跑掉了一只,腳凍得又紅又腫,卻顧不上揉,趕緊掛號找醫生。等弟弟退燒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,我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頭靠著墻就睡著了,眼睛里全是紅血絲。
我上四年級的時候,學校要交學費。我爸那天回來得比平時晚,手里攥著一沓零錢,眉頭皺著。我聽見他跟張嬸打電話,說這個月工資還沒發,跟同事借了點才湊夠學費。晚上我看見他在廚房啃干饅頭,就把早上剩下的雞蛋遞給他,他說自己吃過了,讓我吃。我硬塞到他手里,他咬了一口,眼圈有點紅。
有一次我媽回來了,身邊帶著一個男人,手里拎著糖果和餅干。她站在門口,想抱弟弟,弟弟卻躲到我爸身後,緊緊拽著我爸的衣角。我媽把糖果遞過來,我沒接,我爸說:「拿著吧。」 我媽坐了一會兒,說她那邊過得挺好,讓我爸別太辛苦。我爸沒說話,只是給她倒了杯水。她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我們兩眼,然後跟著那個男人走了。從那以後,她就很少回來了,偶爾會寄點東西過來,都是我爸收著,然後分給我們。
我們上初中的時候,開始住校,每個周末回家一次。每次回去,都能看見我爸在院子里忙活,要麼種菜,要麼修家具。他會提前買好我愛吃的菜,做一大桌飯,一個勁地讓我多吃點。
有一次我回去,看見他的手受傷了,纏著紗布,問他怎麼回事,他說干活的時候不小心碰的,沒事。後來張嬸告訴我,他是為了給我攢學費,周末去工地搬磚,被磚頭砸到了手,怕我擔心才沒說。
弟弟也長大了,比以前懂事多了,知道幫我爸干活,放學回來就去喂雞、掃地。有一次我爸感冒了,發燒躺在床上,弟弟端著水給他吃藥,還學著我爸以前的樣子,給我們煮麵條。我看著弟弟忙碌的身影,又看看躺在床上的爸爸,心里酸酸的,卻也覺得暖和。我知道,雖然我們家沒有媽媽,但有爸爸和弟弟在,我們仨在一起,就是最好的家。
現在我和弟弟都長大了,有了自己的工作,能掙錢了,總想讓我爸好好歇著,可他還是閑不住,在院子里種滿了菜,說這樣我們回來就能吃到新鮮的。有時候我會問他,當年有沒有後悔沒再找一個。他總是搖搖頭,說有我和弟弟就夠了,怕再找個人,對我們不好。我知道,他這一輩子,都是為了我們倆活的。他的愛,雖然沒說過多少,卻都藏在每天的飯菜里,藏在縫補的衣服里,藏在每一個為我們奔波的日子里。
(本文摘錄自:2025年9月26日臉書《勵志人生》文章)
游紹永博士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(全文字數: 1,681)
19/11/20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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