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府通知「夜光天使」計畫經費縮水時,梁蓉清最先想到的,不是自己又要多做多少事。 她想到的是另外兩天…….
原本星期一到星期五,台灣淡水國小一群弱勢孩子放學後可以留在學校。有人陪著寫功課,有地方吃晚餐,晚上九點前,不必一個人在街上晃。 經費一縮,只能照顧三天。 那另外兩天呢?
梁蓉清沒辦法對孩子說:「星期二、星期四政府沒錢,你們自己想辦法。」 於是她做了一個很笨,也很梁蓉清的決定。 五天照舊。 錢不夠,她就從自己家裡帶米。 沒有油,帶油。 缺蛋,就自己買蛋。 然後站進學校廚房,煮給孩子吃。 這件事如果只看一天,可能就是多煮幾鍋飯; 但梁蓉清在淡水國小做了31年。 她常常早上7點多進學校,一直忙到晚上9點,等「夜光天使班」最後一個孩子離開,自己才回家。
朋友笑她像「7-11老師」, 她還真的就這樣開了很多年。 梁蓉清不是不知道累, 她只是看過太多孩子,知道有些事情一旦沒人接,後果不是少寫一次功課而已。 淡水國小當時有相當比例的孩子來自單親、失親、隔代教養或其他弱勢家庭。有些人放學後沒地方去,家裡沒大人照顧,三餐也不一定穩定。梁蓉清還看著一些早年的弱勢學生長大後,仍然困在同樣的生活裡,下一代又繼續弱勢。
她最怕的就是這件事, 窮,會一代一代複製下去, 所以她把孩子留在學校,不只盯功課, 她找人教書法、扯鈴、柔道、打太鼓。 那些平常考試排不到前面、在班上也不太有存在感的孩子,至少有一次機會站到臺上; 有人第一次因為表演,被下面的人鼓掌。 有人原本瘦巴巴,天天有晚餐吃之後,慢慢長壯。 孩子生病,她還曾自己掏錢付醫藥費。
梁蓉清不是有錢人才來做慈善, 她自己也是吃苦長大的。 她來自眷村,年輕時靠半工半讀完成女師專夜間部,後來才真正當上老師。1983年,她進入淡水國小;做過導師、出納組長,之後接下補校主任。 也許正因為自己知道「有人拉一把」有多重要,她後來連照顧的範圍都愈來愈大; 孩子之外,她開始管新住民。 很多嫁來台灣的女性,中文不熟、沒有駕照,也沒有一技之長,想找工作都很難。 梁蓉清就幫她們開中文課、中餐課、烘焙課,催著她們去考丙級證照、考機車駕照。
教育局辦新住民母語師資培訓,她又一個一個勸去上。 辛苦幾個星期,拿到證書,以後就多一條工作路。 她連「印尼語」都開課, 不是要趕流行, 是因為淡水不少長輩由印尼籍照顧者陪伴。她想,如果台灣阿公阿嬤也能學幾句簡單印尼語,至少能親口跟照顧自己的人說謝謝,也能把真正的需求說清楚。
然後,她又開始管老人, 學校有閒置教室,她拿來做樂齡學習中心; 有些阿公阿嬤一輩子沒摸過電子琴,看不懂五線譜,她就在琴鍵上貼「1、2、3、4」,讓大家照著數字慢慢按; 最後真的有人彈出了〈小蜜蜂〉、〈小星星〉。 學會跳舞的長輩,她又帶去安老院表演;夜光班的孩子也一起去,幫老人搥背、聊天。 一邊是需要被照顧的孩子, 一邊是原本被認為只能被照顧的老人; 到了她手上,兩邊都可以去照顧別人。
她甚至會替撿資源回收維生的阿嬤,到處找店家收集不要的紙箱,讓老人可以多換一點生活費。 另一位阿嬤在短短百日內接連失去丈夫和罹癌的兒子,整天哭、不吃飯、晚上也睡不著; 梁蓉清沒有跟她說「想開一點」, 她直接把人叫來樂齡中心種菜、聊天, 累了就在裡面休息; 陪了一年,看著老人慢慢從喪親的痛裡走出來,她才比較放心。
2014年,梁蓉清獲得教育部杏壇芬芳獎。她服務教育超過30年,夜光天使、新住民教育、樂齡學習,一路從孩子做到媽媽,再做到阿公阿嬤。 可是我覺得真正能說明她是什麼樣的人,還是那幾包從家裡拿出來的米、油和蛋; 因為獎項是很多年後才有的, 當時站在她面前的問題非常簡單:政府的錢只夠三天, 孩子一星期卻要吃五天飯, 她沒有寫陳情書等下一年度預算,也沒有告訴孩子制度就是這樣, 而她先把飯煮了。 更誇張的是,退休以後,她還是天天往淡水國小跑。 朋友問她,工作都退休了,為什麼還不回家休息? 梁蓉清的回答很簡單: 她小時候受過別人的照顧,現在自己有能力了,就去幫別人。 我們常說,一個老師可以改變孩子的一生; 梁蓉清做得更土一點, 她先確定那些孩子今晚有飯吃, 明天有人等他, 後天,也還有燈亮著。
(本文部份內容摘錄自:2026年8月16日臉書《觀世界》文章。)
游紹永博士
香港科技專上書院財務長及學術顧問
(全文字數: 1,706)
23/09/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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